(一)
写下这个题目,是因为有些话、有些事闷在心里很多年了,一直都没有说出来。就像每次回家看望父母之前,憋了一肚子的话,但是等到见了父母,拿个马扎,坐在父母身旁的时候,平时在心里不知念叨了多少遍的话语却不知哪里去了,只是随意的聊着。
尤其是父亲,近年来,他的话越来越少,他早已不和我们谈论单位里的人事工作,就连前些年吃饭时必谈的台海战事、朝核会谈等话题也很少提起了。
父亲小时候家贫,10岁的时候,被一个没良心的远房本家从山东带到东北,卖到了矿井下做童工。东北解放的时候父亲参加了解放军,后又作为志愿军赴朝鲜。在朝鲜战场上,他是侦察兵。朝鲜战争胜利的时候,他作为代表,参加了最高级别的庆祝活动。
部队整体转业后,父亲先是推土机手,技术高超,曾与苏联专家一较高低;后又改为机械修理工,可以凭耳朵听出多种车辆设备的故障……
年轻时的父亲,很帅很帅,挺拔的1.82米的身材,天生卷曲的头发,大眼睛……去过很多很多的风景名胜地,喜欢“到此一游”式的拍照留影……
我今天不是想说这些,我想说——
父亲从没有打过我,尽管我小时候很顽皮:
曾经放过火——把邻家大爷晒的一大堆草点着了,然后煞有介事的跑去告诉邻家大妈:“那边着火了,是我点的”。邻家大妈跳着一双缠过的小脚,站在街中间疾呼:“快来救火呀!”
于是,全村的人都来了……
我被那救火的场面吓呆了……
父亲没有因此打我。但我直到现在,不管在任何地方,只要看到小孩子玩火都要制止。
小时候村里没有幼儿园,大人们下地干活的时候,上学前的孩子都是成群结队的疯玩。记得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一起,把大人们刚刚种在地里的地瓜扒出来,吃了,和,扔了。生产队告状上门。
父亲也没有打我。但从此我一辈子珍视粮食。(在我高中毕业后,办起了村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免费幼儿园,生产队给我记工分。)
曾经,有一年,也还是学龄前孩童,在外面与小伙伴玩耍时,学了一句很简单的脏话。当时我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,只是知道:不满意的时候可以用它。回到家里后,不知为了什么事,于是我就把刚学来的这句脏话甩给了父亲。
有些恼怒的父亲拎起我的胳膊,把我拎到了院子里,放下我后自己回到屋里,坐在椅子上不说话。
父亲仍然没有打我。但是,我一辈子都不再说半句脏话,直到现在,谁若在凤凰之约QQ群里说脏话,都会被踢出去。
(二)
我出生在广州,后随父亲调迁到了湛江。在我三岁的时候,随母亲下放回到了山东老家。父亲因此成了单身职工,常年只身在外工作。也许是源于此吧,父亲不怎么喜欢“吞云吐雾”,但喜欢“对酒当歌”。
一九七九年,父亲患肝硬化,那时他在广西工作。后来我参加工作,也来到广西,与他同一个单位。先是到柳州鹿寨,后又到来宾、南宁等地。那时,医生警告他、也叮嘱我,不能让他再喝酒。
可是,生性乐观的父亲总是不听劝告。我一阻止他喝酒,他就背诵一些“人生几何,对酒当歌”一类的古诗词来为自己找理由,高兴的时候还哼两句从来都没有词的小曲,要不就学着我的口气、学我着急的样子,逗我。
有一年的春节,当吃过饭我要出去玩的时候,仍不放心的告诉他:我离开后不可以再喝了。他同意了。可是,当我和同事玩了一圈回来后,发现他还在喝,于是,我二话不说,黑着脸,抓起一瓶酒,仰起脖子,一口气喝干,然后使尽平生力气,把酒瓶子扔出去很远……扬长而去。
单纯的我只想告诉他:喝酒有什么了不起,我喝给你看!
但是,结果……
第二天,父亲的同事告诉我:你爸昨晚独自一人喝了一夜。
我后悔莫及,本是爱他,却伤害了他。
我,不懂父亲。
既然琢磨不了父亲,从此,我便喜欢琢磨酒,欣赏酒,但很少喝酒,除了《与君同酔》http://blog.ifeng.com/article/1306153.html。更不酗酒,也不喜欢酗酒和借酒发疯的人。
直到现在,也只是喜欢喝一点葡萄酒。
(三)
现在,我的父亲已到了耄耋之年,去年的一场大病,差点让我们……
接到电话匆匆赶回去,来到父亲的床前,见到虚弱的父亲时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,但为了安慰父亲,仍然强装笑颜,和他开着玩笑,只是父亲似乎并不领情。闯过了肝腹水、生性乐观、向来都不怕死的他对我说:“死,我倒不怕。往上数咱家的男人们的寿命没有超过70岁的,而我已经打破历史记录了。只是这样半死不活的躺着难受,让人受不了。”
父亲一生除了酒所需很少,他怕拖累我们。
那些日子,每天都看着医生给父亲输液,和医生一起给父亲测量血压,眼睛盯着血压计。当父亲的血压降到了30~60汞柱,心脏也日渐衰弱时,几乎要绝望了,转过身擦掉眼泪,然后,又像哄骗小孩子一样哄他进食。当他面许诺:等他过生日时,把全村(父亲退休后回到了山东老家)与他同一辈分的老哥老弟们全部请来,一起乐和乐和。
那时,只祈求父亲再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,让我们好好给他过一次生日。
也许是信念的作用,父亲再一次战胜了病魔,当他的病情逐渐稳定时,我赶回了单位。但在心里,却时时刻刻都在祈祷,盼着父亲恢复健康。那时,就想在这里写一写父亲。可是,却怎么也写不成,每当写下“父亲”两个字,泪水就止不住。
只好在副标题里写着:老爸,求求你,不要走啊——
那些天,晚上不敢关手机,唯恐老爸有事;但是又怕接到老家电话。晚上一听到电话响就惊恐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电话里问小侄女:“你爷爷怎么样了?”
接电话的小侄女说:“爷爷在院子里。”
我一听吓了一跳:“在院子里干什么?”
“在剥玉米。”
闻之,惊喜万状。心,总算放了下来。
老爸:好样的!
于是,连发了《少小离家老大回》系列三篇,写了梅子姑、五奶奶等乡亲,唯独没提到父亲。
但是父亲,却驻扎在我的心里,深深的……
结束语——
我自认为,我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,从小到大,父亲不仅没有打过我,而且满足我所有的愿望。而现在,每当我打电话问他需要什么,他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:“我什么都不需要。”
目前,年已76岁的父亲早已不再喝酒,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报纸。送报纸的一天不来,他就着急、念叨……然后,翻出以前的报纸,像看新的一样认真的看起来……